栖心之境:母亲的信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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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篇从寺院行脚到生命回望的深情小文。作者钟美芬以“栖心”之意为引,从古刹风骨与禅门公案中,映照母亲一生朴素而坚定的信念。文字静穆而真挚,在个人记忆与时代变迁之间,呈现出一种超越语言的安定力量。读来令人沉思:何为栖心?或许正是于喧嚣中守住一念清明,于平凡处持守一生不移的善心。


上周去了阿育王寺,恰逢浴佛节,感恩之余撰就一篇小文,阅读量之高颇出意料。有朋友表示意犹未尽,盼再写续篇,我遂于今日清晨去了七塔寺。

七塔寺是千年古寺,位于市区的百丈路。说来惭愧,我曾在江东住了17年,且头10年就在百丈东路边上,离七塔寺很近,却只进去过一次——那是几年前,母亲经常无故头晕,我带她去医院检查,结果是老年性脑萎缩,此疾病暂无有效的治疗手段,药物治疗和康复训练也只不过是延缓发病进程罢了。母亲虽不是真正意义上的佛教徒,但受佛教影响很大,一辈子与人为善,进入老年期后亦经常吃素念佛,于是我便起了在看病之余带她一同逛逛七塔寺的念头。

彼时,母亲走进七塔寺的第一句话是,“真大”!诚然,对于生在农村、长在农村,平时只看到过农村小庵小庙的母亲来说,七塔寺是大的。不仅仅是大,这座跻身“浙东四大佛教丛林”,同时作为中国近现代临济宗中兴祖庭之一的古刹,其庄严肃穆的气韵,更激发了母亲的至诚之心,使她逐一虔诚跪拜。

而今,我独自来到七塔寺,与当年的感受却大不相同:时代在变化,七塔寺不再像以前一样默默隐于闹市中。寺院近年来一直在维修扩建,还成立了自己的融媒体中心,在朋友圈中常能看到寺院的相关动态,譬如举办佛教节目庆典、公益活动等,其中印象最深的是一则宣传片,题为“栖心之境——宁波七塔禅寺影像记”,里面有两组寓意深刻的问答:

问:师父,面对叛军冲进寺院,祖师爷心镜禅师可否心生畏惧?

答:心镜禅师心栖菩提,教化众生,众生到此,正好普波,栖心此间,何惧之有?

再问:何为栖心?

答:栖心,如同寄心。安身立命,丛林乃僧众栖心修道之处。栖心不住栖心地,物外纵横任法闲。心如虚空,无有边际,本来无住,然后从无。心如明镜,相为繁灯。繁华深处,寄心于已。身立禅院,心系众生,始知尘世有深山。

是啊!何为“栖心”呢?抱着这一问题,我走进了寺院。七塔寺的建筑遵循传统禅宗寺院“七堂八舍”的格局。山门前靠近马路的是七座佛塔,从山门牌楼开始,依次经过天王殿、圆通宝殿、三圣殿,还有法堂和藏经楼。圆通宝殿前的广场上有四棵高大的银杏,左右两边分别是钟楼和鼓楼。

东西厢房的墻面均设有宣传栏,展示寺院的历代祖师和文化活动等内容。在这些介绍中,我看到了视频里的“公案”:咸通年间,剡寇裘甫抄掠四明,有巨魁率兵二千人白昼入寺,师(心镜禅师)瞑目危坐,神色不动。盗众惊慑,顶礼而退。迨寇平,郡守以其事奏闻于朝,诏改寺额为“栖心寺”,以旌师德。“栖心”,这两字如投水之石,再次激起我心中的连漪,促使我继续循迹而行,探寻这二字的真义。

寻寻觅觅间,我来到寺院西北角的栖心图书馆。一进门,我便愣住了:寺院周边工地都在施工,噪声此起彼伏。但这栖心图书馆却是非常的安静,几乎听不到任何外部声音,恍若与世隔绝。馆内有不少人在看书、写作,还有人在默默做手工。我取了一本《文学港》增刊《栖心华章——纪念宁波建城1200周年•七塔寺专刊》,认真拜读,细细感受诗人与作家笔下七塔禅寺的静穆禅意与文化底蕴。

离开栖心图书馆,我一直在思考“栖心”的含义。我不由得又想到了我的母亲,她在82岁患老年痴呆后,基本上什么都不记得了,每当我问她事情,试图唤起她的记忆时,她都答“勿晓得”。但有次朋友送来一幅《心经》书法,我念完经文第一句后,母亲竟顺着背了下去,直至背完。想想也真是神奇,在母亲失智的6年里,她既不主动和人交流,回应别人时也只是微笑示意,但只要醒着,口中便会念诵“南无阿弥陀佛”,哪怕刚从手术室出来,她也不是喊疼叫痛,而是高声念着“南无阿弥陀佛”。临终前,她也是念着“南无阿弥陀佛”,直到说不出话,呼吸停止……

回顾母亲的一生,她没读过书,更没学过佛学理论。她可能只知道菩萨会保佑我们,会爱护每一个发菩提心、广行善事之人,而念佛号便是求佛菩萨保佑的方式。这个信念,她坚持了80多年,贯穿着整个人生。

我想,对母亲来说,这便是栖心。

转于《报恩》第81期,第40-41页。

作者 | 钟美芬

摄影 | 拂晓明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