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塔禅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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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以声音为脉络,展现古寺千年不息的生命与定力。诵经、钟磬、雨声、鸟鸣与人间烟火之声,交织成一部无字长卷,诉说历史的坚韧、慈悲的力量与心灵的安顿。作者林望以沉静的笔触,引导我们在喧嚣之中倾听内在的清音,感悟“静中有力、寂中有光”的真实。七塔禅寺不只是一座寺院,更是一处心灵栖所。声声入耳,层层入心,于尘世深处,点亮一方澄明之境。


周末的晨光漫过城市天际线,每当从忙碌的工作日抽身出来,我总被一缕清越的钟声牵引,在喧嚣街道的尽头转弯不远处,撞见七塔禅寺巍峨庄严的山门,它静立如松,在周末的人声初沸处辟出一方沉静之地。那七座佛塔沐着晨光,如七位入定的老僧,在尘嚣深处守着一段凝固的岁月,似一双无形的手,轻轻拂去心头的躁动,为匆忙的生活按下暂停键。

初入山门,诵经声便成了引路的清音。大殿之上声声梵唱,随风飘荡。这悠悠之声,竟奇妙地呼应了心镜禅师千年前的定力——唐咸通年间,乱兵刀光霍霍闯入禅院,唯有他闭目禅坐,不动如山。兵戈戾气撞上这无言的寂静,如冰雪消融,终至俯首退去。经声袅袅,仿佛那场惊心动魄的余波仍在历史深处回荡,告诫着世人:以静制动,才是真正沛然莫御的力量。

天王殿的威严是另一种浑厚声响。四大天王肃立两侧,甲胄森然,却总在雨落之时焕发别样生机。雨点敲击殿顶黑瓦,滴答错落,又顺着檐角急坠,在殿前石阶上溅开清响,宛如为护法诸神披挂上铮铮有声的流动铠甲。这檐下雨声,曾穿越洪武年间海防将军汤和坚壁清野的烽烟,亦浸润过明代惟摩禅师舍地建补陀寺,并于寺东复建栖心寺的悲愿——原来这雨声,早已浸透了古寺千年不折的坚韧筋骨。

行至圆通宝殿,梵呗之声如潮水般将人温柔环抱。殿中四十八臂观音垂目静观,香火氤氲中,敲击木鱼的笃笃声与诵经的浑厚低吟和谐交织。殿角那口南宋景炎年间的铜钟,虽铸成于后来,却似在回响七塔旧日的荣辱。它承载着宋真宗赐名“崇寿”的殊遇余音,也铭刻着徽宗崇道抑佛、寺院被迫易名的屈辱余绪。肃立于旁,钟身斑驳,仿佛一部无字经卷,无声地讲述着朝代更迭里的悲欣交集。此刻梵音缭绕,仿若慈航普度的低语,将历史风霜悄然融化为抚慰人心的暖流。

樟树浓荫下,鸟鸣啁啾织成天然的禅意背景。坐在长凳上,闭目聆听枝头鸟鸣,宛如一场天籁法会。三圣殿前,树影婆娑,风过时树叶沙沙,与殿内钟磬之声遥相呼应,似在诉说圆瑛大师于此筹谋开辟塔院、安养年老僧众的慈悲。这些细碎声响,是古寺生生不息的呼吸,在自然韵律里悄然传递着安顿身心的古老密语。

转入栖心图书馆,声音便化为另一种私语。细微的窸窣声里,时光骤然折叠,眼前浮现出南宋乾道三年那位栖心寺维那的孤勇身影:他于太守府中,从容拆读傲慢的日本国书,随读随掐,指出七处谬误,字字如金声玉振。此刻窗外银杏飘落,仿佛仍在为那场维护国体与佛门尊严的无声胜仗而低徊咏叹。书页翻动,字里行间尽是智慧沉淀的微响,如古井深波,默默涤荡着浮躁心尘。

素斋馆内碗箸的轻微碰撞,是古寺最熨帖的人间烟火。捧一碗素面,清汤之上浮着几叶碧绿。筷尖轻触碗沿的细响,与邻座之人无声进食的宁静交融——这日常之音,恰似清光绪年间慈运长老重振临济法脉的坚韧步履,也似上世纪月西法师筚路蓝缕收回寺产时,于瓦砾堆中悄然响起的坚定足音。一饮一啄,咀嚼的皆是岁月静好里未曾言说的恒久定力。

日影悄然西斜,步出山门,市声轰然入耳。车流奔腾如潮,玻璃幕墙反射着耀眼的光芒,七塔寺如同沉入深海的琉璃岛屿,在光怪陆离的都市之海中静自发光。我汇入熙攘人潮,身后七座佛塔渐渐隐入午后的光影深处,耳畔依旧萦绕着那七重禅音:诵经的清越、雨打飞檐的铿锵、梵呗的浑厚、经卷的私语、碗箸的安宁、鸟雀的天籁,以及大音希声的永恒寂静……它们在我心中层层叠响,汇成一座无形道场。

原来人世间最深远的庇佑,并非隔绝尘嚣,而是于喧嚣漩涡中心,为我们安放一颗琉璃之心——让市声嘈杂里,始终有一缕清音可循,一片静土可栖。每一次日光下与七塔寺的相逢,皆是灵魂在钟磬声中的一次濯洗。当我再次转身汇入汹涌人潮,步履却因那七重禅音的浸染而显从容——因心深处,已筑起一座风雨不侵的玲珑塔院,收容着城市喧嚣里,所有漂泊的足音与灵魂。

转于《报恩》第81期,第42-43页。

作者 | 林望

摄影 | 拂晓明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