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 七 塔 寺

 

 

  桂仑在七塔寺里曾任香灯二年、司水二年、行堂二年。香是寺庙里面最常用的供养之一,烧香拜佛是佛教最特色的地方。佛教产生于印度,由于印度地区所处的地理环境如纬度低,北部喜马拉雅山的屏障作用以及南部濒临太平洋受海洋季风影响等因素的作用,使印度大部地区气温偏高,炎热期长。据某些资料统计显示,在热季或旱季到来的五月季节,北印度地区平均气温可以达到摄氏32℃以上,绝对最高温度甚致可以高达摄氏42.98℃。濒临海边受海风影响的南印度地区,五月的温度也通常保持在摄氏30℃以上。这种日子在印度大部地区要持续约3个月的时间(每年的3—6月),直至雨季的来临才能结束。气候炎热,身体容易流汗,不及时清洗,身体就要发臭和生垢,为消除体垢与体臭,人们将香料点燃后薰烧,既可以除味,净化空气,还可以有消毒,净醒的作用。佛教认为,人有眼耳鼻舌身五根,与之相应的则有眼识、耳识、鼻识、舌识和身识五种认识。鼻有嗅觉的功能,但是是通过鼻识来完成的。鼻识闻到了好香的味道,可以滋事养身体,同时也能净化人心。所以古人说,芳香开窍,辟秽化浊,化瘀解毒,除恶杀虫,通络疏窍。烧香、涂香亦为供佛方法之一。因为佛是无处不在的,香是到处飘散的,所以香是人与佛之间的使者,能将信息通达于佛。人们通过缕缕清香,将自己的愿望告诉佛祖,与佛、菩萨沟通,完成内心的希求祈愿。佛门里每天都要用香供佛,每个大小仪式都要焚香祈祷。在禅宗里面,拈香更是必备的仪式,祈求国泰民安,家庭和睦是祝香;弟子拜师是信香;回答他人的答问是还香(又作答香);代人烧香是代香;吃饭前上香是颁香;在殿里给佛和菩萨前点香是行香。而在民间,到寺院就是进香的代名了,来的人都是香客。当然香客去进香前要沐浴更衣并避免吃葱蒜等荤浊之物,以免浊气熏了佛菩萨。

  香灯是寺院一个非常普通的职务,具体负责的工作是每天不让殿里的油灯和香烛熄灭,有的寺院的香灯还要负责整理殿堂、洁净佛像及供器,或贩售香烛、撞钟击鼓、照顾云水堂的僧众等等。七塔寺的香灯工作是分职的,桂仑到了七塔寺以后,开始只是在云水堂做香灯。出家人到各地行脚参学,居无定所,悠然自在,如行云流水,云水堂就是接待外来的僧人挂单的地方。桂仑在云水堂里接待来往的僧众,端茶倒水,看管物件,工作勤恳,任劳任怨,得到了客人的称赞。由于他的工作出色,得到了寺主的信任,不久将他就调到了大殿到香灯,大殿是寺院最重要的地方,所有的宗教活动都要在这里举行。桂仑不仅时时要照看殿内香烛,做撞钟击鼓的工作,还要接待来寺的所有香客。这时共产党解放军进军江南,国民党政府已经倒台。共产党人民政府建立,许多出家人有顾虑,纷纷逃离寺院,就是继续在寺院生活的僧人也不安心。但是桂仑怀着事佛的虔诚心情,不为所动,以“得悠悠处且悠悠,云自高飞水自流,哪怕恶风翻大浪,波闻沉却般若舟。”的态度,每天依然默默地干着自己的本份工作,吃睡在大殿。过了一年多,寺庙没有受到任何侵犯,大家都安下心了。桂仑又到藏经楼做香灯,藏经楼里经书浩繁,堆积如山,没有事的时候,他也翻翻经书看,可是一个字也不认识。桂仑禅师深知佛经是佛说的道理,看经就等于听佛说法,不识字就看不了经,他为自己没上过学,没有“喝过墨水”而深感苦恼,常常跪在佛菩萨面前求墨水,他祈求佛力加持,甚至曾真喝下墨水。面对众经书,他坐着努力地去参,悟出文昌造字,圣人宣书,凡佛经书的字都从心里出来的,佛性是包涵一切的,不立文字同样也可以成佛。,让自己能够看经,明白教理。他不断诵经拜佛,日日夜夜,以极大的毅力苦修,深入禅定,感应道交,有一日坐禅时,睁开眼,忽然面前显出的都是斗大的字,精诚所至,金石为开,他竟然能识得经文里的字了,但终身还是不能握笔书写,也不会看佛经以外的其他书报。此后,他更加精进,反复看经,明白经义,解行并进,道行更上。此时的桂仑禅师已进入禅修的较高层次了。

  由于宁波地方房屋紧张,解放军部队缺少住房,借用七塔寺作为部队医院,桂仑离开藏经楼到西方殿(三圣殿)当香灯,他仍然与以往一样,默默地干着自己的本份工作。到庙里来的香客少了,桂仑的工作轻松多了,他没有任何报怨,以一颗平常心来面对。闲瑕无事时,他仍然打坐参禅,坐参观音如来,进入圆通法门,心里感到清净,胸襟开阔起来,感到整日与菩萨同在。桂仑禅师明悟本性,精进参禅,有机会就虚心向到七塔寺云水堂挂单的众多来往僧人参访请教。大约在1952年,扬州三叉河高旻寺与虚云老和尚齐名的当代禅宗高僧来果老和尚,暂住上海佛教崇德会弘法,来果的侍者行脚途径宁波,在七塔寺挂单,桂仑禅师拜托侍者将他参禅的境界呈上来果老和尚,请来老开示印证。来果老和尚是禅门前辈大德,听了侍者的报告后,十分佩服,题赞“深入堂奥”四字,特地叫侍者再次到七塔寺,将他对桂仑禅师的功夫境界作出的四字评价带回。修行禅宗有讲究,要过三关或三个步骤。第一步为入门,是破初关,破本参,明白本性;第二步为升堂,破重关;第三步为入室,破牢关。在佛门中,能够修行禅宗的人,要求有很高的悟性,悟性不够好的人,可以先修净土法门积累资粮。这说明修行禅宗能够入门已是十分稀有。来果老和尚对桂仑禅师的印证说明桂仑禅师已深入到了禅宗的堂奥境界。尽管如此,桂仑禅师从不向人说起自己的保任功夫,静默无言,独自静修,继续向上精进。

  司水是管理水的工作,古代称为水头。桂仑管理着全寺的人水的使用二年,兢兢业业,不管是热水还是冷水,都一律满足,僧人们感到了他带来的的温暖。行堂是斋堂负责添饭的工作,古代称饭头。他在任行堂二年期间,工作负责,不浪费任何粮食,上下满意。又因上下阶沿不方便,特别是一只木腿的假脚走路别扭,于是他废弃假脚,用凳子移动走路,当时人称“木腿师父”。随着“左”的思想影响,七塔寺的活动起来越少,大殿也被其它单位占用作为仓库,桂仑看在眼里,心急如焚,然也无法挽救,只好等待。这段时间国家建设取得了突飞猛进的发展,他为国家取得的成就高兴,讴歌“财色名食睡,地狱五条根。长江造大桥,害河转利益。高山修公路,世界求和平。”

  1966年,“文化大革命”开始,宁波地区的僧人集中到七塔寺居住,佛教协会也从延庆寺迁至七塔寺玉佛阁办公。虽然极“左”思想肆虐,寺像毁坏,法物荡然,但是佛门僧人不惧压力,信仰不改。桂仑以豁达的心态面对这场浩劫,相信一定会有重开迷雾的一天到来,那时佛教的法轮将会再转。他自嘲“劳动身无病,用功菩提心。身心常清静,世界永和平。”“弥勒笑我不劳动,我笑弥勒不生产。我愿生产对国有利,对人民有益,做个世界佛教徒。”他在佛教协会创办的工厂做工,白天参加做煤砖劳动,晚上还继续自修参禅。自食其力,维持生计,同时不改信仰。“心是无线电,广播音声喜。人民眼睛亮,眼亮经也亮。”“人造机器,机器害人。害人机器,自己改造。根本不沾污,坦白极乐人。”

  1979年,中国共产党十一届三中全会召开,拨乱反正,宗教信仰自由政策重新落实。被土产公司占用,作山货堆放仓库的七塔寺主要殿堂被逐步收回,七塔寺迎来了又一个春天。翌年,宁波七塔寺修复小组成立,月西法师出任组长,桂仑协助月西法师,致力于七塔寺的恢复建设,他珍惜这个来之不易的机会,下决心要在今世为重新光大这座养育自己几十年的祖庭贡献出自己的全部力量,他已到了悟后度生阶段,开始为人所知,寺里的天王殿和三圣殿的第一次重修,桂老率众弟子出资助尤力。他为寺院建设捐出自己的供养,寺中为表彰他的功绩,在宝鼎、香炉、天王殿的佛龛等处刻上他的名字,以示纪念。经过了十余载的辛劳,千年唐刹七塔寺,重恢旧貌。他高兴地赋诗:“文化大革命,圣梦翻了身。改造防空洞,屙坑变花园。” 

  1984年,月西方丈升座后,对桂仑禅师很为尊重,处处维护,创造条件使桂仑禅师精进静修,广度众生。寺里专门把他安排在阳光充足的三圣殿东偏殿居住,派遣侍者界象、宏智等人服侍他。此时桂仑禅师出家已经五十多年了,始终严持僧戒,过午不食,夜不倒单,他一年四季,长期坐禅,不管严寒酷暑,始终坐禅于室外西北隅屋檐下,冬日寒风中,旁人身着棉衣仍寒凓不能禁,而他却磕头赤足,全身热气腾腾;盛夏炎热时,后院庭中多草木,蚊虫滋生,特别天黑以后,一般人往往被咬得站立不住,更不用说坐禅,而桂仑禅师却蚊虫不叮。弟子们向他询问,他解释:“此即忍辱波罗密,金刚经曰:‘如我昔日为歌利王割截身体,我于尔时,无我相、无人相、无众生相、无寿者相,何以故,我于往昔节节支解,尔时若有我相、人相、众生相、寿者相,应生嗔恨。’你若不起心动念,蚊虫就吸不到血,它吃到的是气和水,它觉得苦,就不来叮咬你了。你若起心动念打蚊虫,要它节节支解,岂非歌利王伤身害命!”。他的高超功夫,赢得了四众弟子的钦佩和尊敬,来学法求教的人也愈来愈多。

  1988年,应七塔寺戒弟子悟道法师之邀,桂仑去岱山慈云庵弘法。悟道老法师是当代大德,稀有僧宝,经常到七塔寺和桂老谈禅问法,执礼甚恭。两位佛门大德相知甚深。善男信女觉得桂仑白天、黑夜坚持坐禅,而且又过午不食,常有供养布施,他把这些布施以及自己存单,用来帮助慈云庵买修大殿的木头。第二年由于因为悟道法师离开慈云庵,寺务由俗家弟子管理,他又回到了七塔寺。

  由于桂仑广发慈悲,助人予乐,受到了信徒的拥护和爱戴,大家都喜欢他,让他指导修行。浙江、上海、江苏等地的不少信徒都拜他为师。佛教界里也有不少寺院和法师请他到各寺宣法,助益清修。1989年下半年,上海有几位信徒请他去上海弘法,住在信徒家里,不久便回宁波。1992年上海金山县松隐寺达象法师亲自到七塔寺接桂老到金山弘法一段时间,但桂老心里挂,念七塔寺和在宁波的信众,七塔寺常住特地派宏智法师把桂老接回七塔寺。七塔寺月西老方丈和成峰老法师始终关心暂时被请外出弘法的桂老,认为桂仑老和尚成长在七塔寺,得道在七塔寺,对七塔寺的重建作出很多贡献,桂老的一生是和七塔寺分不开的,他们派人专程去上海请他回七塔寺,于是桂老最终还是回到七塔寺。月西老方丈圆寂后,接法的可祥法师对桂老依然十分尊敬,专门为桂老修缮居室,使桂老有安稳良好的修行环境。桂仑对七塔寺的感情太深了,心里放不下七塔寺,始终惦念那尊让他心仪并使他做出终身决定陪伴的观音菩萨像。七塔寺就是他的家,就是他的终身托附,七塔寺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一梁一柱,都能让他久久不能释怀,于是他最终还是回到七塔寺。

  桂仑出家已经五十多年了,经历了好几个不的历史时期,人世间的世事也看得多了,佛门内外百态,世人的尔虞我诈,权利之争,互相倾轧,人性的弱点充分暴露,所有这一切不是说明佛教仍然对改造社会和改变人心还有着重要的作用吗。“世界不和,人类不平。当平心地,世界就和。”桂仑以出世的心情干着入世的事情,精进修行不懈,几十年的头陀苦行实践,已经让他的性格磨练得心澄似水。他长期坐禅,既使在晚上也不睡床,这是一般人都达不到的定力。白天他在大殿照看香烛,向居士们讲佛法,讲《金刚经》,《地藏经》,《弥陀经》等佛经,鼓励他们修行,增强正信。晚年的桂仑抱着同体大悲,无缘大慈的悟后广度众生的宗旨,更加热衷于传播佛法,宁波众多信徒都对桂老十分恭敬,聆听他的教导,如知识界王维锋、顾九戈和宁波大学英语系教授郭奕勤等,经常到桂老处听法、坐禅,照顾硅老的生活和医疗,桂老患病期间都有人日夜尽心陪侍,尊敬师父之情令人感动。桂老对信众们循循善诱,表现出更多的关心,有居士要到五台山朝山,他主动写信给五台山的法师,请求给予关照。有人喜欢香港做的观音像,他就自己汇钱购买。桂仑常说,佛、法、僧是佛教的三宝,严持戒律可以得悟,有戒就是僧宝。僧宝是稀有高贵的,是世人的导师,为世人所尊敬。如果有僧无宝,佛经祖语不见,那么佛教就自己衰败了。他虽然不识一字,但是通过自身的曲折经历,目睹中国佛教在这几十年的坎坷,已经认识到“宏扬佛法是很不容易的事,这是为佛弟子报佛恩。西天维摩诘居士法身大士,众生有病他有病,我愿众生不得病。眼睛流泪释迦佛,佛不灭,僧自灭,所以现时有僧无宝,佛经祖语不见,故僧中无宝。”为改变佛教不兴的的现状,广弘佛法,他强调要进行经典的弘扬,特别是要对《金刚经》尤其重视。他告诫:“居士发大慈悲心,能把佛经及祖师语录多印出来就好了。六祖大师闻听《金刚》‘行无所住而生其心’,中国的佛法后大兴。出家在家都看《金刚经》,得大利益。《金刚经》以无念为宗,无相为体,无住为本,一切诸佛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法,皆从此经出。经书若印字要大点,外面人看了使人欢喜敬重。”他还给住持法师写信说:

  金刚不坏,六度万行,搭衣吃饭洗足打坐,此是释迦牟尼佛用功成佛的道理。吃饭量比来处,如要用多少米,多少水、多少火,要煮新鲜饭吃,不要吃剩饭,乃至偷人家的冷饭吃,自己若没有真正用过功夫,拿前人的文章东扯西扯,拼凑成章,即同偷吃人家的冷饭,冷饭吃了心肠硬,剩饭吃了眼睛糊,自己迷糊做事无知,乃至教人也受无知。譬如现时年间有人把经书印得一点点大,没有样子的可使人随意揣在身上,别人也一时随带各处出入,有的甚至揣在屁股后袋里。初之印刷希方便于人,今令人多无知地造亵渎佛法之罪,明人见之多此不敬,甚为不好。如此方便,方便出下流,不两上故,所以佛法衰弱故之一因也,望各位大德行者善思惟广教后人莫作此罪也。

  从金山寺回来后,他被诊断出得了糖尿病和白内障,以后多次住院治疗。上海佛协理事郭大栋是他的归依弟子,多次提出要把他的假腿重新装上。上海有一位女信徒提出接桂老到上海治疗白内障并愿意试装假肢,1998年他因糖尿病双眼失明,但是他仍然心系寺院,将所得的供养除用于寺院的修建外,还经常斋僧供众。他又一次到上海住院,由于糖尿病的关系,假腿没有装上,白内障也没有剥掉。多次旅途劳累,桂仑身体越来越差,幸而七塔寺当家成峰法师亲自到上海把桂老接回七塔寺,寺中专门为他请了保姆照顾,他的生活也由寺院安排。桂仑是七塔寺的禅宗门头,是寺院树立的禅宗旗帜,是七塔寺的砥柱,影响较大,归依弟子较多,不但有国内许多信徒,还涉及国外许多信徒。这时寺里正忙于应付经忏,没有时间参禅,在他多次住院以后,就考虑了他的后事安排。1998年寺里与慈溪五磊寺真如法师商量,在五磊寺寺竹园边、月西方丈的塔林不远处购得一块土地,为他建造了一座塔,中国佛教协会会长赵朴初老人书写了塔铭和桂仑纪念堂条幅,1999年5月19日,桂仑圆寂于七塔寺,享年92岁,法腊72年。他在七塔寺前后住了56年,寺里僧众痛失这位解行双优的当代禅宗大德,消息传出,弟子恸哭,寺里专门为桂仑老和尚在天童寺古荼毗场举行了隆重的荼毗仪式。桂仑法体在天童寺僧窑内荼毗时,数百人相送,拍照留念。桂仑身后留下五彩舍利无数,起塔于五磊寺。七塔寺将桂仑的故居辟为纪念堂,仍然保持他生前住过的原样,还为他塑了颈挂念珠的坐像。